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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慕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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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洲]雪兔(0)[梅雨之夕]六国论-扶风君的20岁、翔鸟若霜坠(15)[梅雨之夕]南风始流(0)[梅雨之夕]六国论-平原雪绘、虬解光凛凛(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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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绘
 

2009年。


 

 碎片

 

“清嘉清嘉,聪明才智属第一.”十一岁的清嘉趴在地板上画着战略布阵,哼着自编小调翘着小脚丫.微弱烛光照出的荧圈,扩散出胸中的热情,触及到旁边凉掉的被褥.

“清嘉清嘉,心胸开阔属第一.

 

“清嘉清嘉幽默认真属第一.”手放在彩绘的衣服上,”偶人阿绘,好想把你放在匣子里好好保存,只归我一个人.

哼起歌谣,只要回响起故乡熟悉的韵曲,痛苦也就烟消云散.

 

柜子里掉出傅詹的骷髅头,嘲笑似地在地上旋出一个角度. 清嘉拾起头颅放木桌上,一直看着头颅深深凹陷的眼窝,直到最后时刻的来临,也能保持这个无声说话的姿势.

 

 坦荡荡地来坦荡荡地去, 清嘉被平原绘搂着, 清嘉干净得像一缕光.与朴城一起燃尽在初冬的清晨.

朴城,在寂静中等待下一个故事的来临.

 

 

   ……
1)-15)扶风君的20岁

2007。  

1)烟

水汽盈盈飘上天.它们带着快乐的气息扩张,变得稀薄茫茫,然后被鸟羽拆散地七零八落,兀自消失.进入视野的白色鸟群振翅极限,蒲公英一般御风而行.蓝天为幕,白点随意滴溅,遥遥不落.这些冬日里的勇者,时而得意尖叫。

    俯瞰到层层绿块间跑出一个小黑点,鸟喙歙合,豆豆眼在高空出现衔住黑点的错觉.巨大鸟扇横劈回收,风势侧立.向下向下.黑点陡然拉长.

   有一瞬间,影象收进瞳孔、进入瞳孔,融和墨色成一个细点.眼前,方寸空间翩翩一道白弧.这根细长的线迎在风里,让人忍不住想去拨得""一声.

    黑点捏成个孩子的形状,头发毛茸茸像只小雏鸟.眼睛朝下,脖子看不见,双手捂在膝上,弯腰喘气.

    鼻子吸了大量冷气,酸涩得不像长在自己脸上.手指冰冷,捂住比较热的双耳取暖.

    时而往手心哈气.

    不停跺脚.

    热量还是不可滞留地升腾离开,犹如手指隙是流水的门户.裹藏的温暖,掬住的水,都在缓缓消失.粘滞起一股股元神,在特别的角度,俯视或者仰视凝神望着离开的那个身体.像一阵透明的烟,吸在影子上,里面是随时遁形不跪的骨.

   是时候回家了.

 

    看到石子路的下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稻田正进入剃头后的睡眠,大人门把粮食垒进仓库,手插袖间互相聊天,白雾的舞蹈泄露了说话的秘密,但是开心关第三个人什么事呢,于是远远地走开.晴朗的天气,风把天空打扫得无边无际,清爽的寒冷让人清醒.

    翔鸟若霜坠,并不是在寻找寂灭的终点.

    孩子伸展手臂奔跑.他看起来并不比动物高等,协调性看起来就差许多.运动的他,条件反射吸引了聊天农人闲着的、在无意识寻找目标的蒙昧眼睛.众目睽睽下他摔倒了,,符合部分爱玩笑人的阴暗期盼.

    他呆掉的样子.

    "小傻瓜",隐约汗臭的温暖手掌探过来,成年人的有力臂膀.

    他感觉能听到过来的人脚步声外的另一种回音,脸颊摩擦石子棱角,手掌与大地血肉相连,极深极深的大地脉动,呼唤着耳膜的共鸣.切开大地的脉搏,触到他的,岩浆轰鸣作响。巨大气场压迫下,就要哭出来.

    那双手臂为什么伸过来.

    那个大人活活撕开大地的孩子,还在笑着.

    旁人无法理解的错乱,用正常理由掩饰泪水的涔涔而下,并且痛哭流涕.

    "这个孩子真是迟钝啊,现在才知道哭."有一天他成了沉默寡言的少年,说话会害羞地低下头,这个笑柄一直跟着他.没有人知晓他的伤心,如同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姓名.不知道哪里生的人,随亲戚住在村里的人,时间长了流的都是同样的血.世上并无所谓故乡,因为人是随便在哪都是可以出生的.为什么要给他们贴上标签,为什么要打仗.

    "你要知道,你杀死的那个人是有可能成为自己亲人的人啊!"他后来漂泊在夙,对一个贵族女子说.得到轻描淡写的奉劝.

    "你不要同情心泛滥了."

 

   "那天,我六神无主,末本颠倒,没有人知道我在想什么."现在,他还在故乡.对着棵巨大伞冠的树喃喃自语.树长得太大锯不了,反倒得保全,被忘记带伞的马大哈当大雨伞用.其实是非常危险的事情.一次,这个树被雷劈成两半,一些其丑无比的小动物住了进去;再一次被类劈到后,树上掉下了烤熟的松鼠.他正离树不远,衣服湿重想跑树下避雨,闻此天籁呆若木鸡.

    许久,一只土狗嘴叼美味,甩尾颠殿而去.

    来自树冠上的焦味和各家生火做饭的炊烟拧成一曲温温暖流,浮在半空绵长的透明水毯由毛毛细雨搭起.少年跑在细雨里,人要飘起来,女人在抱怨雨一直下衣服晒不干,,阴干的衣服穿着冷冰冰不舒服,另一个人说.

 

    细碎的声音都到耳朵里去了,五官对感觉对象不加选择,敏感柔软又公平的存在,有时也很烦人.容易被打扰的体质,敏锐感觉后快速平复,表现出来就是麻木.麻木很好,是中庸,别人看不穿他的弱点,也就不能置于死地.欺骗.伪善.男女相诱.选择、态度、立场.都给滚得远远的。

    现在清爽的心境,小孩子的风衣,以后怎么办?

    是不是只有现在死了,一切才是永久?

    有天变老了,皮肉松弛路也走不动,看得到这样的自己.

    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没有人知道这个少年的真实姓名,名字是别人取的.父母也好,占卜也好,辞书上手指瞎点也好,由不得他不同意.他每天不思进取,玩不实用乐器,长大后恐怕是无法养活自己.生活无甚突破,空怀梦想,梦想怎么会成真呢?有病啊.

    "不管别人怎么想,我一定要弹出最美的声音."年少的虚妄总是让心中暖洋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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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16)


15)归

今天是出走的第几天,乐师记不得。他记性不好,一直以为自己是二十岁。

 

呼出的白烟散去后暴光在眼前的是欢快的街道和庸常的人流。未在生活的搓衣板上擦伤过,周遭的一切都让他兴奋。他很快把带出来的钱花完(那些难吃的盖浇饭让他想吐)并且找到了新的工作-----在一支旅行杂技团担当乐师。过去拼了命学的技艺,总会给予回报。即使后来变懒惰了,流落到一个理想之外的场所。

 

会想起以前的经历吗?当睁开眼睛怀疑记忆深处的是一场大梦,然后……他随团翻山越岭跨海渡河去了语言不通的楚部、越部,在商部,茫茫人海中他瞧见了以前的学生——湘郁。二十岁的阳子,诸神留在人间仅剩的明珠,在人群中闪闪发光。他的神态竟然比自己还要老成,却无比热爱着将自己故乡毁灭的国家!不过这关乐师什么事呢。

 

篝火旁边,夜色遮挡害羞,一排光脚在跳舞。他可以随便和什么旅行者跳舞,年轻的姑娘或者大妈,老头,因为对人类的爱是有限的,下次不知什么时候才可以碰到他们。千里之外,浮以的卫队长击杀南南未遂。浮以软禁了南南,苟林父的军队放逐了浮以。这乱七八糟的变故关乐师什么事呢。

 

人类并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去死,因为害怕死亡。当他偶感风寒歪在席子上便鼓励自己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把自己缩起来,自问为什么我活着呢。

 

夙部女王摄政,发下了通缉画像,于是年轻的二等士兵找到了在路边摊喝茶的乐师。 “对不起,跟我走一趟吧。赏金相当于我一家五口一年的口粮呢。”

 

然后扶风被捆起来了。

 

浮浪到此为止,宫殿的大门再次向他打开。他哭了,像一个溺过水的人重落入大海,像一个扶摇在风中的虚弱生命,惊恐连连地挣扎去无以为家的远方,到头来找到了平凡的落脚点。这个落脚点曾经他以为是轱辘牛车外的风景,会忽然消逝了的夕照……他伸出手与台阶顶端的女王陛下清脆地击掌。 

 

他知道南南在一边处理行军打仗决定伙食料理外,一边在等待乐声的重现;浮以流放在越,他送给自己的年货早就在屋子里腐烂,作了老鼠的军事基地;有郁部遗民来找阳子复国,他告诉他们郁君在商部生活得很好,他们生气朝他丢烂水果和生病的宠物;八岁的小晟仰起脸,“我的父亲是怎么样的人呢?”

 

“他孔武有力,在战场上杀过野蛮人。”

 

没有特别讨厌的人。

 

他整理阳子的房间,掉出阳子临摹假想“朋友”写在墙上的话的竹片,他去过商部,上面是能看懂的语言。“清嘉千晶所向披靡!”有这个舒朗名字的年轻武士初出道,便用傅詹的头颅树立了自己的威名。他突然想到阳子赴商的最大原因可能是去找清嘉千晶!

 

“我们应该成为朋友。”在配刀的舒冷武士面前,阳子大概会不计后果地伸出手。

 

“浮以大概具有某种天赋,他非常神经质。”南南解释过放逐弟弟的原因,“希望海边的空气能对他有所帮助。我准备着为他随时退位。”

 

他们离开了他各自生成了充满烦恼的故事。

 

晨雾中的故乡在春告鸟的啼声中苏醒,人们开始一天的劳作。他不在那里,仍然过着新的一天。


14)安

浮以讨厌被人瞧不起,这是他决定撵走小汀的一个因素,这样阳子也可以难过了。他在思索和阳子之间到底有无真挚友谊的存在。学习时代起,阳子的音乐技能就点燃了他的嫉妒之火。说白了就是“小气是他难改的本性,希望别人可以比他差一点”。在呼出的体温都变成叹息白气的季节里,为眺望得更远,他把呈上来待批阅的竹简堆叠起来,垫起趴栏杆上的身体,迎接视野的远处却是白茫茫的一片心神安定。

 

一个运动着的小点引起他的注意,小点来到视线正下方,原来是不知来处的小家伙,可怜的小家伙冷得把头也用布裹住,从它衣服里似乎蹦出个什么东西,小头巾就撒腿追着前方像鬼一样消失了。想到鬼,浮以不由打了个寒战。

 

楼梯响起送早饭来的人的脚步声,浮以快快从竹简上滑下来,到矮桌前正襟危坐。冬日的太阳升起来一点,光线穿过窗子越过他肩膀,把陶碟上包子的热烟给吹偏了。

“刚才看到小汀了。“来的人说,“怎么陛下日夜操劳连早饭也顾不上吃了。”看浮以突然没有胃口的样子,于是善意提醒。

“还有乐师扶风丢下没完的工作,不知跑到哪里去啦,不象话。要不要免他的职给后来者呢?”

“扶风君是舒步老乐师的爱徒,看在舒步的面子上给他留职停薪吧。”浮以啃口包子含混不清地,“今年发下去的年货还是笋干核桃之类吗?”

似乎听出了隐约的不满意,总管大人不禁反问“是的,陛下觉得别的还有什么好吃的吗?”哼,没经历物质贫乏年代就长大的小孩子对事物挑三拣四,难道觉得吃的东西很容易搞到吗?他心里嘀咕,表面还是忠犬样在热切倾听着。

“那么,一切照旧吧。噢……那个……”站起身整理好衣服下摆要走下楼的人,听到焦急的尾音于是回转头来,正对上浮以犹豫不决的表情。

 

浮以马上转为命令的口气,“给乐师扶风留一份。。”

 

小头巾跑啊跑也追不上松鼠“嗖”地飞天窜树,她使劲摇晃细细长长却筋骨很好的水杉,昨夜的积雪复落在头巾上,而先前的跑步带来后发作的热量,小汀解下头巾丢在树下。冷空气的迎面痛击使她想哭却哭不出,昨天她父亲兴高采烈地告诉她接到升迁的通知,马上要打包全家去驻越部的使馆,她要抓紧时间找到阳子商量“死皮赖脸留夙大计”!

 

“那种外地语言不通,食物也不习惯,更没有认识的朋友。”当着阳子的面,小汀抹泪了,她的耳鼻红扑扑,眼睛也红仆仆。然而这种伎俩无法取得阳子的同情,他甚至缺乏说安慰话的能力“你真好,可以走了。”他由衷羡慕。

 

小汀只是阳子一生中要遇到的无数浮萍中的一小朵,后面有别的人在排队。他记录了小汀哭泣的时限,待她停了说“还好,你不是很难过“,“松鼠呢”。

 

在她年老气力逐渐衰退之时,时间剥去了记忆中幼时玩伴的容貌,惟独剩了这两句话在耳边大声回响。“哎呀,是谁说的呢?”她要用枯槁纠结的手拍拍不安尖鸣的耳朵,尖鸣提醒的遥远思念早已无解。这并不重要,世上交流不畅和多愁善感实在太多。成年后她生养小孩努力赚钱注重保养,重心转移,遗憾的事渐渐都忘记了。

 

阳子认真地说,“可怜的人是我才对,一个一个都丢下我跑到别处去。乐师连告诉我他回不回来都不肯。”普仓从他深衣领口伸出脖子啄了阳子一下脸,嫌他废话多,又怕冷似的缩回去。

“啊……那是他不知道嘛。”小汀见了这情状破涕为笑,抱住自己的头。犟犟抬起下巴,“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永别了。”

“好吧”,阳子跟前的雪地生出细碎的足迹,他流畅挂倒——小汀给阳子一个过肩摔。雪鸟受了震动怪叫一声,舒展羽翼从他胸口一飞冲天,它身形错失的方位,躺在地上的阳子,瞳孔与绚光相逢。雪干燥又软滋滋作响。挺直背部的时候听到下面落枝“啪”的一声。

 

阳子嘴巴含住食指与拇指指尖衔接而成的环,悠悠吹起口哨。他受到了某种感动。为小汀的走感到难过,并且看到了“学生证”和他的同学这一干坏人的脚。他们把他拖起来,暴打干净衣服,拿走他的钱袋,数过后再还给他。

 

“小汀要走,太学院要放寒假,我们出去吃一顿吧!当然帐要郁君你来出。”这群快乐的未来开拓者!

 

 

“学生证”熟门熟路带他们走进一家乌七抹黑的酒肆。掌柜看到“学生证”的朋友们晓得了“学生证”是表面早熟实质年龄也只有十二三岁,这次死活不肯卖酒给他们了。他看到阳子的漂亮衣服倒是恭敬的,这让阳子很难为情,端正地坐着几乎要睡着,是“学生证”点了他肩膀,注意力一下子集中。

 

“你看那边那位是不是认识的?”

顺着手指在幽暗屋子里指的道,他竟然花眼看到了扶风,不相信似的揉揉眼,哎呀,窗边人懒洋洋的气场也感受到了。乐师点的大排面被阳子截下端过去。

“不要说你见过我。”乐师吓得不轻。

“为什么你会在这儿?”他唧咕问,之后清脆地大喊老师好。所有人刷刷往窗边这个点看。

 

好啊,一起吃。扶风没办法拖了软垫插进阳子这帮人,“学生证”扒开邻座的胖子凑身上来悄悄要求扶风去点酒。“运气真好。”他看扶风离开位置乖乖去了,仿佛自己已经喝到米酒似的眯起眼露出小酒窝。 

“我坐牛车睡着了,坐了一个来回。”擦身过阳子,他拍了阳子的头告诉他,“车夫以为我疯掉的。” 

“你本来打算去哪里?”

“楚部!那里是流浪艺人的乐园!还有繁荣的手工业!”即使压低了声音,扶风也很激动。走路飘着。 

“他会碰到钉子的”,阳子不恶毒,只是客观。这使他小小年纪就蒙上了层衰老的气息。


13)悸

“阳子生了!阳子生了!”一大清早,小汀跑到乐师家汇报。为跑得快,她把手中要翻译的竹简啪啪啪都扔了,那可是重要的国外文献资料,她老爹跟在她屁股后边一样样捡起来,这导致他上班迟到,“恩,这个月不给零花钱了。”

  “是阳子的蛋生了。”乐师纠正她,“不对,是阳子生蛋了。也不对⋯⋯”他才不咬文嚼字咧,小汀自觉跑到他前面,乐师快步走上去把带路的位置给抢了,“你是?”问小姑娘。

  “我听过你的演出,看过你的同人小说。“  语速很快,她赶上来并排并走。

   听他弹奏,崇拜他,那些人大抵没有大脑。他不感兴趣,“同人小说好看吗?“不少出自文笔不错的女官之手。

   阳子的家却不合时宜地到来了,“下次给你看本,在这里说内容,你要扁死我了。”笑着做出可怜的表情。他不由心里毛毛。

  “扶风君⋯⋯扶风君,呜。”阳子哭丧着脸从里间出来。

 

   其实是这样的,阳子昨晚去文书院找小汀翻译东西,正碰上他们放课,一屋子人火山喷发一般涌出来,摩肩接踵,他鹤一样伸长脖子找小汀,差点被卷走。此时走廊上灯油耗尽,而加油的宫女还在赶来的路上。学生们鬼叫,推推搡搡,阳子也乐在其中,不觉怀中落了东西。只听得模模糊糊渐渐远去的,“传这里,传这里”,”别传给那个笨蛋啊”。

    闻到火药味,冒险家自制烟花,“噗”,天空亮了一瞬间。可惜没有爆裂开,固态下滑,燃烧坠落的火之鸟。

   “什么?”嘈杂环境里,阳子听不清,小汀对他的方向有底,摸索着过来,她的手有几次都按到别人鼻子、嘴巴上去了。经历了长途跋涉,她终于把双手放阳子肩上,使劲摇他,尖叫,“蛋哪里去了啊!”,作为回应,他吼吼,“我要完蛋了!”

“二重唱?”火舌窜上,他看清宫女旁边是浮以,浮以冷冷说,“你现在好回去洗干净脖子等我来斩了。”阳子扑上去。他们许久没见,打架叙旧,拙劣地像两只表达不出友谊的犬科动物。地上莫名其妙地,在方才的黑暗里生出这么多垃圾,他们瞎起哄,摸出铜板来下注。大妈宫女看不下去,把阳子拎起来。

阳子哭道,“他有整个国家,却仍小气得不给我一点自尊。”

“是你自己犯了错。”难以琢磨的浮以温和地笑了起来,他也很难理解郁君,表面上他们是好朋友,其实看对方都不爽吧。真实的自我是什么?在年龄相仿的人群里,和在比自己大一点的熟悉的人前,还有陌生人面前,他们有一点是共同的。不同场合人格转换。稍微换个思维态度,哭泣也变笑容。

他想阳子现在正是在用幼稚点的性格,以博取别人的好感。浮以长大了,开始憔悴和凶狠。

“如果你是我,也会觉得他很可怜。”,阳子接着说。

要不是阳子被拎出来,他现在一定鼻青脸肿,正如他们深不见底友谊的恶魔之花。

 

“晚些时候我再来找你,”阳子的背影跑远了才记起回头和小汀说一声比较好。浮以笑笑,“我会等你的。”话未完却被旁边的人踩了脚,他条件反射拉住她准备逃跑的袖子,小汀扭过头,用手指搬下眼皮作了个鬼脸。

浮以甩开手,“走吧,我记住了。”

 

阳子横跨庭院里园丁苦心栽培的草坪,这是他师傅的伤心地。他丢了一只木屐,索性把另一只也踢掉了。飘来的臭汗混杂泥土的气息,使他皱眉,急忙用深衣宽袖蒙上口鼻。热闹的气旋旋转到他跟前来了,“你想加入我们吗?”

“啊?”

“你给我好好说话啊!”他们活泼地拍下他的手,让他的脸露出来。

阳子斜视瞥到要找的东西正在某人的脚拨弄下滚来滚去,不禁要晕倒,视线变成光速剑想要把对方的脚切出树桩平面,一路向上看去,那人把深衣褪了上半身赤膊,两只袖子在腰间打了个结,颈上挂的木排赫然是太学生学生证。阳子把他简称为“学生证”。

“你的眼神就像屠夫。”对方快被注视烤焦啦。他周围三三两两的同学像西瓜子一样分布在阳子面前。

恩,和他们比起来,阳子知道自己是衣着华贵的娘娘腔。只好坐下来,摸出荷包把铜钱全倾在草地上,扬手出去用识别西瓜生熟的手法敲敲他脚下的蛋壳,“买它。”

“你当我们是什么?”蛋被踢飞了,阳子甚至能听到咔嚓开裂的声音,他的心脏迅速扭成麻花。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他努力向那帮粗莽的家伙举重若轻地提问,埋着个“要惊讶死你们啊你们”的包袱。

“那是夙部的鸟灵,你是东北逃亡的郁君,而我们是未来的开拓者!”有些你不认识的人,却知道你的信息,完全不清楚他们对你的评价怎不头痛呢。

“你不用急着吹牛啊。”他找其余的人,发现他们都蹲下,在草地上摸索。他们地毯式寻找收获了蛋和所有的铜板。

“这颗蛋奄奄一息了,”阳子沿裂缝把蛋破开,黑糊糊的夜里,破裂蛋壳里埋着的一双豆豆眼和他彼此对视。上半个壳跌在草地上,手心里半个壳则盛满了羽毛。

过了好久,他们“惊奇”对视“迷茫”转为“疲倦”对视“继续迷茫”,“请变个清新少女来看看吧“的祈愿变成”飞一下啊你这家伙“的怒气冲冲。

普仓在压抑气氛下骂了记鸟语紧接着被“学生证”掀出,投掷上树冠,直抵深蓝天穹。

“我等得受不了了。”“学生证”无力解释说。

 

“我们一直寻找到第二天天亮,发现它头上流血叉在枝桠间,一只松树在看护它,拿果子敲它的头,我把松鼠也带回来了。呶,给小汀。”

小汀略蹲位,小汀集中注意力,小汀接住一蓬毛茸茸的东西了!

乐师很尴尬,犹豫要不要像个观看竞技的观众拍手叫好。大龄青年装傻也不成了。

阳子解松腰带,把普仓从怀里拎出来,它的脑袋用绷带缠了,只露出两只黑漆漆的眼睛,“我手工不是很好,”他用小刀把死结割开。

   “出生前就想好名字,在期望中出生,可比我幸运多了。”

   “你还在为这么古老的事耿耿于怀?”乐师的手指在普仓脑袋上点节奏,“它吃什么?”

 

    

他看到南南双手叉腰的清晰背影,再远一点的是模糊马厩,傅詹在里面给爱马刷毛梳洗。

“这么快又要去东北战场了?”他扛琴走上去问她。

“因为之前没有被砍死啊。”树阴下她完全不是在开玩笑的正派,“我对傅詹说‘如果需要谁挺身而出,那你就乖乖等着别人好了,因为妻子孩子的存在,你不是应该变成胆小鬼吗!’”

“你总是这样,说让人不舒服的话。”扶风点评道。

“上次傅詹不想上战场,是我把他轰出去的,他走了之后,我作好了最坏的准备和最好的打算。他喜欢和我做对,这次的原因说什么是要向商部刚出道的武士雪洗前耻,还不如说是碰上强劲对手心里不安又兴奋地跃跃欲试了呢。”

乐师往马厩走去,南南要拦他,“从少年时代起傅詹就讨厌着你,虽然我并不明白为什么。不要去碰钉子啊。”

 

开门的声音竟然很响,扶风按在木门上的手还是麻的,神游的意识刚归来。刷毛的仍然在刷毛。

都是成年人了怄气不好,何况是从早年莫名一路遗留到现在的偏见,傅詹开口了,“欢迎给我送行,弹一曲吧,据说文化人都喜欢,我可不懂是什么玩意。”

“啊,我是想⋯⋯

“虢石父那帮人最擅长欣赏音乐,一边纸上谈兵把牧伯哄得开开心心,并不在乎你们弹得有多好。”

“不是关于这个⋯⋯

“你教过浮以吧,离他远一点,也离我们家远一点,因为南南的关系,你和我们家走太近了。你还爱着南南?”

“她不是快给你生孩子了吗!”

“所以说最讨厌你这种人了。”

 他们陷入沉默。

“如果你有什么愿望非做不可,那么就去做。人生再世的最大任务是留下后代,现在你可以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了。我并非直爽热血的人,也不能体会到痛快畅爽的感觉,因为这个理由来劝和自己截然不同的你不要去战场不是很奇怪嘛,傅詹你从前就鄙视我啦,这次也好歹听我说几句。”

 “我从来不喜欢听长篇大论。”

 “爬上你的马背,现在就飞奔出去!不改变主意,接下来的几个日夜你和南南还有什么好说吗,要走趁快,先到最近的军营去!”

 

 南南看到傅詹驰走冲出去,也在马厩里选了一匹跨上。乐师站在边上,任她再生气也不会让马蹄踢过来,“我早该想到玩艺术的人讲话是难以预料的。”她说。

 他朝渐渐远去的马蹄得得声喊,“你追不上的,你只是想确定自己尽力而已!”险些自己也要上马追去,可惜想起自己不会骑马的。又自言自语,“一个孕妇骑马出去真是不安全。”

 

他去找浮以,建议派出一支骑兵军去找南南,“你姐姐也许要在路上生产了。”绝不是恐吓。

浮以脸色苍白坐在地上把手边竹简卷起来一捆捆丢到扶风脚下。

“这是什么,满有趣的。”他低头看到竹简松懈一角,有自己的名字。

“女官中流行的同人小说啊,刚没收上来的,要不要看?”乐师弯腰捡起来。

“不是都扔过来了吗,多谢。”他全部抱走了。

挑灯夜读罢,得出“不就是禁断的断袖之癖“有什么好惊异的,一共只用两种性别,组合起来只有男男,男女,女女,种类实在太少。乐师选了几篇文学性佳的准备给阳子看看。

然后他洗漱完毕侧身手臂枕头正要合眼,窗户上宫人提灯笼急急忙忙在跑的光影透过眼皮,刺得他都快要流泪了。偃卧假寐,头渐渐痛起来。就像不远处是火灾现场,他是不是应该作成热心人的样子,跌跌撞撞摸索到光亮的门口,随便拦截下某人问状况呢。正想着,窗户上的竹帘被“刷”得扯开,浮以把灯笼提高,他的脸一面是在强烈侧光下万丈光芒,一面是陷入黑暗的万劫不复,看上去分外阴森,是个坏消息的载体。

他问你怎么不去南南那里⋯⋯没等他说完,乐师就从最近的窗户翻出。抄近路去了。虽然是个疑问句确是种命令啊。女人生孩子帮不上忙的人却紧张得要死,由此他觉得浮以有点讨厌了。

     

     

某天他不记得自己几岁,只知道小晟四岁半。他在花园里陪他玩耍,屋子里傅詹的牌位被老鼠的小便给弄倒了。园晟开心极了。他大概会问“小晟一直都这么开心”之类的傻问题吧。

“因为我是乐师你努力要逗笑的人啊。”小孩子转过脸来。

现在看到南南抱着的小婴儿,他脑海中腾现出以上预感。

园晟出生得如此焦急,恐怕是来代替另一个即将消逝的生命的吧,她感慨万千。她的脸上贴着因血缘关系而分外温暖的浮以的脸,她甚至忽略掉他们之间的厉害关系,对百忙之中的弟弟抽空来看望疲惫的姐姐这件不寒冷的事充满了感动。同时另一个透明的南南抽离开了她的身体,漂浮空中自上而下大览周围,说是潜意识里仍然提防浮以的虚情假意也不为过。隔阂总是难以消除。

声波灌入掩住双耳的茂密发丛。我们还在你身边啊,浮以说,残缺不全是我们家的优良传统。她才发现自己兴奋夹杂悲恸地在哭泣。另一个熟悉的声音飘过来,你姐姐现在情绪很不稳定,我们快点逃出去吧。声音的距离随那双赤脚走来走去而变化,然后真的是轻轻合门的声音。她几乎因被抛弃要愤怒得一跃而起了!

南南集中注意力把自己撑起来,还未回过神就听的,“原来你这么强壮!”不由吓了一跳。她对能够指明她属性的词句特别排斥并且深感害羞,这无疑是种暴露,比如“你好肥”、“这么强壮”、“母老虎”等等等等。窗户透进来的光柱里,她先看到乐师,视线偏移了个角度又看到浮以。他们都没有要走的意思,乐师笑着开开嘴,把头转向浮以慢吞吞开心地说,“果真爬起来了呢。”

浮以深感神奇,嘴角第一层弧度是释然,第二层是轻蔑。层层叠叠,叠叠层层。似乎是池塘里观赏鱼纱帐一样透明硕大的尾巴在水波里交替逐流。他的眼睛不能看到清澈见底的湖水。他经常思索怎样做自己才能变得更美好,想要吸收别人的优点也不想失去自己的性格,而这两者之间经常是有矛盾的,他难以抉择。

     一同走回去的路上,浮以向乐师讲了个传闻。

“在我幼时还能经常跑到大街上去,有个技艺一流却非常穷的画师,你知道他为什么非常穷吗?开始他只为看得顺眼的人作画,后来喜欢上某个姑娘,就只愿意为她一人作画了,姑娘害怕他饿死只得频繁地给他绘画委托,其实她一点也不喜欢这种艺术。算是宠物一样驯养着他吧。为了有足够的钱去买画,她嫁了有钱人,然后变成老太婆,死了,画师也接着死了。家里成捆成捆的画都烧了,因为主人已经不在。是不是很好笑呢?”

“我倒觉得非常感人呢。”

“随便乐师你怎么想。”

“我不会被驯养的,我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他朝他眨眨眼。

 

乐师的青春期超级漫长,仍然不能够脚踏实地。时常焦灼,在举目无亲寂静的夜里把枕头也淌湿了。第二天醒来,却为自己活着感到万分高兴。

对在绝对的黑暗深处摸索旅行,浮以充满了浪漫的遐想憧憬和不可言说的激动,却也深深地为这种行为感到空虚疲倦和一无所有。很多事他都采取类似的观望态度。双手互插袖管,像个懂很多的老头子。他瞅着并排走的乐师拖在地上长长的影子,他们在同人小说里被写成互相倾慕,他不由好笑。是笑无中生有还是某些人观察敏锐呢?脚下属于自己的别扭色块一路撞上乐师的礁石,它随步频浮动着却没有碎掉。

最后它被反弹远远地,倒挂下台阶,似一块垂布,浮以在中途转了弯后,蓦地站住了。这个行为他自己也是出乎意料的。

乐师既不发现也没必要疑问,管自己笔直走着,几乎是带着点冷血的故意迟钝。一直走向逃跑和失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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